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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叫清江的河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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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2月6日 星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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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叫清江的河

徐晓华

(上接12月5日09版)

吴矮子出力早,力气大,十五岁就跟村里的大人上凤凰观背力,一箱木油背五里路不歇打杵,杀年猪时,两百斤重的肥猪悬手能从猪圈里提出来。背力的人上路,都不要他带捎,那脚步快,别人背两趟,他可以跑三趟,没几个人跟得上。他却心甘情愿做个压捎的。他压捎,四十里山路,没得一个人掉队。遇到气力弱的“嫩牛儿”,背不动了,能分的货就分一些帮忙背,不能分的遇到陡坡、悬路,就把自己的货背篓放了,返回去接。人长得毛毛糙糙,活路却做得仔细,看他收拾的货物,利利索索,紧紧扎扎,从不丢三落四;交接货物,清单上断不会差一差二。去交货,收货的人,从来不需要检查,由他自己去入库。遇到淡季,或者连阴雨,贺大肚子就喊他帮忙给货物打包打捆。做这些杂事,吴矮子不要工资,只要贺大肚子管饭,管半斤包谷酒。

贺大肚子有恼火的事,每年总要从河里捞起几个“水打棒”。溺水而亡的人,会沉入水底几天,到肚腹发胀就浮上水面,随水流而去,与水上漂浮的木头、树兜并无两样。这便是“水打棒”的来由。这叫法,把尸体与生命剥离了,当一根柴禾,一截枯草,甚至是一个包装盒。发大水难免死人,死人沿河漂,河里人见得多了,开初的惊惧和惊奇,渐渐变得有些麻木。由于陌生的缘故吧,不知道这些死难者是好人是坏人,生前遭遇了怎样的苦痛,抑或是自己投河的,怎么就想不开了呢;又抑或是忙乱中被水吞了,对死亡毫无准备,从姿势上看得出来,生死一线时的挣扎。他们的亲人会打捞,五天七天,长则半月,再捞不起来,没了指望,只好放弃了,日日把悲痛向河里撒。若是村里人遭了难,那是另一番情景,没人会叫“水打棒”,不管多久捞起来,老的少的都会流一把泪,妥妥帖帖地安葬了,才能释怀。同样是一条河上的死者,因了时间和地点的不同,亲疏远近的不同,受到的礼遇,差别如此之大。人死如灯灭,灭是灭了,活人的对待,却全然不一样。

“水打棒”与贺大肚子这个外来人本无关联。硬要扯到一起,就是他喜欢在清江河里打熬闲暇的日子。顶着惊涛骇浪,把“水打棒”捞起来后,就着河水洗。再混沌的尸身,再污的面相,河水摸几把,就洗干净了。“水打棒”拖到沙坝里,贺大肚子用油布搭一个棚在沙坝上,往脸上放一张火纸做盖脸纸,又取几张麻袋片,从头到脚遮严实了,周边压上石块,烧三炷香,出一元钱请人上街去报告民政。到了大热天,尸体腐败,几里路都是恶臭,有人就埋怨贺大肚子多事,河里死人河里埋,葬身鱼腹,算是天葬,又没哪个开工钱,也没哪个请,捞根木料还能当柴烧呢,这样不利净的东西捞起来做什么呢。贺大肚子就说,我来清江河边人生地不熟,大小事靠大家帮忙,我只有这点水里的本事,就尽一份力。再说,这些死鬼都是在清江河里讨生活的,只是没斗过龙王爷的虾兵蟹将,成了冤死鬼,我们这些躲过了死神的人,收的可是闯江滚河的难兄难弟的尸身。

遇到认领尸体的家属,买一包烟、一瓶酒,或是一份小礼物来谢,贺大肚子绝不会要。好事做到底,忙着找竹竿绑架子,把尸体收拾紧扎了,一直护送上石梯子才转身。那份周到,不知情的会以为死者是他的至亲好友。有无人认领的尸体,贺大肚子就出钱找人合一个木匣子,埋在鹰嘴岩下的乱石堡,还竖块小石板,刻上埋的时间,死者的性别、大致年纪。

把尸体安埋了,这还没完,回来在一个小本子上,记下打捞的时间、地点,尸体的样貌、穿戴、身上找到的遗物。吴矮子说,“水打棒”你还这么认真。贺大肚子就说,他们的亲人,不晓得多着急呢,哪天有人找来,能对上号,晓得尸骨埋在河边上,也是一个安慰。

每到年终民政表彰先进,少不了贺大肚子。村民们半开玩笑半认真,送他个诨名——“贺大善人”。这样叫他,他不答应,说还是喊大肚子亲。

五爷爷健在时,最爱称道贺大肚子的人品。一日酒后技痒,让贺大肚子找来纸笔,送了他一幅对联:

肚大能容天下事

心善最怜江上人

横批还没出,正在想,吴矮子走过来说,好人有好报。五爷爷说,行,就是好人好报吧!贺大肚子当个宝,舍不得挂,用皮纸裱了,放在箱子里,过年过节才拿出来得意几天。

有吴矮子时常在站里招呼,贺大肚子闲了也到渡口和何渡子扯白。那日傍晚,两个人在棚子里麻了几口酒,看到晚霞落在清江河里,泛起一河的金银翠玉,贺大肚子说,还是清江长得清秀,十八岁的女娃子,身段像根柳条子,俏脸像匹绸缎子,看久了就流哈喇子。何渡子说,那是那是。然后问,你家乡有河没?贺大肚子说,当然有,汉江,比清江宽多了,可没清江水这么陡,也没两岸的青山护着,长得像个莽汉子,穿的一身黄袍子,十年九灾揪心子。何渡子说,难怪你跑到这山角落里来了,原来是躲灾啊,你来这里也有十几年了,清江河也有脾气呢,唉,想到我那妇人,我恨不得把山挖下来,把这条河填平了。贺大肚子说,生死有命,哪里的水不淹死人的,你老哥把心里放宽些。要是没这条河,山洪去哪里,峡谷里还住得人家吗?两岸的几十万人,能好好生活么。这清江河才叫硬气呢,弯弯转转流了八百里,硬是从石头缝里劈出来一条生路,虽说是水滴石穿,真要从这么大的山里蹦出去,不简单啊,真不简单。不过,我服这条河,更服气你们这里的人,就跟这河水一样,沟沟坎坎里,也能活出个道道来。何渡子就说,是啊,恨归恨,又哪门离得这条河呢,我这把老骨头一辈子就丢在河里了。

好人命不长。贺大肚子最终没斗过清江河,也成了河里的鬼。村民们说,他死得有些不值。

岩坎上吴家原有个寡妇叫七妹,命硬,前后三个倒插门的丈夫都死于急症,几十里路的人都知道她是男人的克星。偏偏有些男人不信邪,她屋里就没清静过,搞得屋上坎下的女人们把男人看得死紧,望她一眼,也要招一顿狠骂。后来搞运动,说她乱搞男女关系,民兵把她抓去审查,逼问她有哪些相好。问了几天几夜,她半个人不吐露,实在熬不过去了,就说,跟你老汉儿好呢,不然哪有你今天做活阎王啊!审问的人恨得咬牙,吓唬她第二天要挂双破鞋游村。

半夜时候,这寡妇趁看守的人打瞌睡,一趟跑下河,叮咚跳水了。贺大肚子那晚酒醉了正在河边歇凉,看见一个披长头发的人冲到河边,身子没有停留,直接下了河。贺大肚子衣服也来不及脱,冲过去一猛子扎下去救人。那妇人已被水冲到水花上,见有人来救,与他拼命扭打,硬是要寻死路,以证清白。激流里挣扎,哪里容易救。等贺大肚子死拉活拽把她推上岸,自己却没了气力,被一个漩涡拉到河底,再没冒头。村里人好几天才捞到他的尸首。

这情节,是寡妇说的,谁也不知其详。

寡妇没死成,贺大肚子的死她却脱不了干系。民兵们去寡妇家却搜到了稀奇东西,几块“的确凉”布料、一双牛皮宽口鞋、一瓶雪花膏、还有几样糖食糕饼。她不偷不抢,屋里又穷,哪里来这些好东西?查去查来,没得来路。报到公安员老刘那里,没想到老刘一脸正经地宣布,此事到此为止。

河边的人都传,贺大肚子是被水鬼子拖下水去了。他下葬的那天,来了好多生面孔在坟前拜祭,鞭子炮竹燃了的纸壳,堆得比他坟头还高。

就在贺大肚子下葬后的隔夜,寡妇穿红戴绿吊死在他坟边的麻柳树上,一双绣花鞋顺河风荡来荡去。

父亲多事,请人把寡妇葬在贺大肚子坟边。又用贺大肚子留下的钱,打了一堂青石碑,把五爷爷送给他的对联刻在上面:肚大能容天下事,心善最怜江上人。只是把横批改了:从善如流。

有人看到,葬寡妇时,吴矮子悄悄把一个皮坎肩垫到寡妇头下,做了阎王枕。看热闹的婆娘们又嚼舌根子,说寡妇家的那些东西硬是吴矮子送的,冤枉了贺大肚子。

贺大肚子走了,转运站来了新人接手,九岭十八弯,再没听到吴矮子的号子声。

五爷爷搬到岩坎上住,也就是晚上在那睡瞌睡,大白天多在河坪里逛。也没什么事,东家看看,西家走走,人家都忙,听见他喊,支应一声了还忙各人的事,没闲空搭理他。

五爷爷显得很无趣,一个人转到麻柳树下临河而立,灰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河风里。对面山坳漏过来的太阳光,把他拄的枣树疙瘩拐杖拉得老长,和他的影子并排躺在温软的沙滩上,像两条蹦出河水在岸上挣扎的鱼。

我们几个娃儿去河边摸鱼,问五爷爷在这干什么。他很正经地说,看河。看河做什么?看河水往东流。流到哪里去了?流到心里去了。五爷爷,心有多大,装得下一条河吗?装得下,不信你们自己听,河水在心里哗哗地流呢。

我们互相把耳朵贴在胸口听,果然有砰砰的声音。我们又问他,这是什么声音?波浪声、鱼游的声音、水鸟的叫声、放排的号子声。你扯谎呢,明明河在我们的眼前。呵呵,眼前的是河,心里的也是河呢。

我们还是没搞懂,又问:江就是江,哪门又叫河?是江,也是河,怎么叫都不错。江,是山取的大名;河,是人取的小名。

我们越发地搞糊涂了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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